序
記憶中的每年三月,春霧從海平如鏡的伶仃洋陣陣吹至,作為澳門地標的東、西望洋兩座小山總是隱沒在迷茫一片的白色之中,就連高士德馬路及南灣海堤上高大茂密的鳳凰木、粗葉榕亦統統融化在輕紗般的霧水之中。要知道,在這叫人迷失方向的浪漫季節中,正是擅於以水彩捕捉眼前朦朧印象的畫家們一顯身手的最佳時機。
水彩畫是一種靈活生動、層次豐富及極富表現力的藝術創作手段。早期的水彩畫起源於地志畫、色彩速寫記錄、地圖著色等一類附屬繪圖功能的需要。十八世紀以後,水彩在英國備受推崇,且逐漸發展成描繪自然風景及人物的獨立繪畫門類,繼而傳遍世界各地。對於熱愛旅行的畫家來說,工具簡單、攜帶方便的水彩確實是最為簡便的繪畫媒材之一。
在澳門,水彩畫出現的時間較早,當時的水彩作品多是地志畫或地圖的形式,因為自十六世紀中葉開始,澳門從小漁港逐漸發展成為東西方文化、貿易、宗教相互交流的獨特舞臺。來自歐洲及內地的商人、旅客、詩人、傳教士紛紛希望踏足這片中國領土上獨一無二、糅合著南歐風情與東方趣味的小城,這些地志畫、地圖便成為讓外間了解澳門及其周遭環境的最便利途徑。
海風,不但帶來貿易往來的黃金機會及怡人的自然生活環境,同時亦吹來無數慕名而來的畫家,他們以水墨、鉛筆、油彩、版畫、水彩等不同媒材描繪出澳門在多個世紀以來的獨特韻味,當中,不論從質量還是數量上來看,水彩畫佔了很大比例,甚至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大家今天對昔日澳門的綺麗印象是由這些水彩畫建立起來的。
在十九世紀上半葉,英國畫家錢納利的到來,為水彩畫這色彩交融的外來創作媒材在澳門播下了種子。錢納利早年入讀英國皇家美術學院,擁有深厚的傳統藝術學院教育基礎。自他定居澳門直至逝世的二十七年間,創作了無數優美動人的素描、油畫及水彩作品。此外,他的學生屈臣醫生、畢士達連同其他受其影響的博爾傑等中外畫家亦以畫筆留下了澳門迷人的景致。
到了二十世紀,水彩畫在澳門獲得良好的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來澳暫避戰火的蘇聯人史密羅夫及在其教導下迅速成長的土生土長畫家路易士.迪美,以簡潔明快的動人水彩寫下了四十年代中至二次大戰後,澳門那充滿詩意的城巿面貌及熱鬧繁忙的港灣景色。在緊接著的五、六十年代,澳門的藝術進一步普及。一九五六年四月,譚智生、陸昌、吳喜雨、趙偉夫、關萬里等畫家共同組成“澳門美術研究會”(“澳門美術協會”前身)。該會成立後隨即組織大型畫展,並長期舉辦各類美術課程以培育本地美術人才,對促進澳門藝術創作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一九六二年,佐斯、譚智生及杜連玉三位畫家共同籌組“天虹美術會”,藉此開展藝術家之間的相互交流。一九六四年二月,上述幾位畫家連同譚智生、戴多富、夏剛志、丁偉特等十多位藝術家在巿政廳(今民政總署大樓)舉辦了“天虹藝術人士展覽會”,當中展出的多幅優美水彩作品引起了巿民的興趣及極大回響。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起,澳門開始了都巿快速發展的新步伐。在甘長齡、譚智生、潘筱瑛、譚允猷、趙偉夫等前輩藝術家及民間團體的共同推動下,澳門的藝術發展日趨活躍。此一期間湧現出黎鷹、廖文暢、潘崙山、陸曦、吳衛堅、潘錦玲、潘錦霞、潘錦碧、姚豐、陸天賜、邵燕樑、蔡樹榮、黃耀華等新一代畫家,他們有著共同的特點,就是喜歡以朦朧多變的水彩顏料作為創作的手段。此外,還有多位同時遊走於油畫、素描等畫類的本地畫家亦擅於水彩畫創作。在澳門,經歷幾輩畫家的開拓與承傳,水彩創作至今仍具有相當的活力。
為呈現一脈相承的澳門水彩畫傳統,懷著對前輩藝術家所作貢獻的那份敬意,今年三月初春,澳門藝術博物館在館藏中挑選了多幅繪於十九至二十世紀,以反映澳門優美風光為主題的代表性水彩佳作,同時邀請二十位本地畫家提供創作,一同參與展出,以共同構築起一次動人心弦的跨世紀水彩之旅,讓千姿百態的優美水彩作品散發獨特的藝術魅力,並再次喚起巿民及學生熱愛身處的家園。自然,這個特展亦具有對一直以來默默耕耘的藝術工作者的充分肯定,以及鼓勵年青一代的藝術成長的用意。這裡,我們十分感謝澳門美術協會在展覽組織過程中所提供的協助,更特別多謝為是次畫展而借出創作的各位藝術家。沒有大家的參與,此項展覽將會大為失色。
水彩畫可說是一種透明流暢、層次豐富,且讓畫家馳騁自如的畫種。無可否認,在澳門各處大興土木、浮塵不絕的今天,適合以傳統水彩表達的景物及建築空間正迅速減少;然而,作為藝術家敏銳觀察力和個人氣質表現的水彩創作,不應僅僅被看成留住眼前印象的記錄手段,事實上,水彩畫那富於交融變化的生動效果,那種藉作者衝動、直覺,甚至潛意識而呈現的當代視覺特質,是其他畫種所不可取替的。在西方美術史中的第一幅抽象作品,便是由俄羅斯現代畫家康定斯基於一九一零年以水彩繪畫而成。因此,即使澳門的都巿面貌在不斷改變,儘管三月的濃霧再也掩蓋不住那叫人目眩的霓虹燈飾,我們仍相信透過藝術家的執著追求、思考與努力,生命氣息特別強烈的水彩創作,在當今極具挑戰的環境中仍有廣闊的發展空間,祇要濡濕的海風依然吹拂,那麼,澳門畫家調色盒中的水彩顏料亦將永不乾涸。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