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微境 ‧ 觀

中國當代藝術展

序


每當盛夏,氣氛熱鬧的“那達慕”在蔚藍穹蒼覆蓋著的蒙古大小草原上同時上演,一連數天的活動主要包括馬術、摔跤及射箭等項目。於每位參加者看來,這項不設年齡上限、不分體重、無需考慮比賽級別的競技活動,無疑是對個人靈巧、耐力、體能、技術的一種特殊考驗。“那達慕”(Nadam)在蒙古語的意思是“遊戲”,而這種來自遠古的遊戲,無非是透過征服包括大自然在內的“對手”來實現對自我的肯定,同時也說明每個個體如何以汗水及意志來確認自身在永恆茫茫天地之間的獨立存在。

遊戲,對於人類文明發展,一直扮演著重要的特殊角色。關於如何塑造一個品質完整的人,孔子的答案是:“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論語.述而》在這位生活於二千五百年以前的哲人心中,“志道”、“據德”、“依仁”是實現理想人格修養的終極探求,而“遊於藝”,指人們應抱持一種不經意的優遊態度來把握實用技藝並參與塑造、陶冶人的內在情感的藝術欣賞及創作活動,以達至情緒平靜與和諧,恢復個體感性與理性的統一。
在西方,遊戲精神同樣受到充分的關注與重視。活躍於十八、十九世紀之交的德國著名劇作家、詩人、哲學家席勒曾經說過:“只有當人充分是人的時候他才遊戲,只有當人遊戲的時候他才完全是人。”同時,“如果一個人在為滿足他的遊戲衝動而走上尋求美的理想的道路,那是絕對不會錯的。”〔席勒《美育書簡》〕按這個說法,對那些講求想像力,強調個性及獨特技巧表現的藝術家來說,創作本身就是個遊戲的過程。於是,文同瀟灑筆下的墨竹;齊白石漫不經意繪畫的游魚、小蝦;莫奈的《稻草堆》;畢加索的《阿威濃少女》統統都是屬於藝術家個人遊戲後留在世上的物證與痕跡。然而在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當崇尚主觀意念的極限主義藝術家,把藝術創作表達形式推到自圓其說的極端之後,在“為藝術而藝術”的觀念前提下,冷峻的極限藝術作品往往失卻了娛己娛人的遊戲特質。

在當代社會現實面前,個人價值在擁擠著參天大樓的複雜都市情境中逐漸湮滅,而個體行為的獨立自主性,亦在不知不覺間被剝奪於各種形態的龐大社會構成網路中,即使最為天真單純,原屬於超越功利考慮的個人遊戲亦可能發生不可逆轉的質變。正如在遠離蒙古草原的北京中央民族大學,自一九八一年起每年亦有舉辦“那達慕”活動。這是個沒有馬兒出現的“那達慕”(馬術由投拋曲棍所替代),而所有比賽項目都必須在升國旗、奏國歌、運動員進場式、領導講話、少數民族代表發言、高音喇叭宣佈贊助名單等規定程序完成後才正式展開,一般情況下,在“那達慕”結束後,大會還安排有聚餐、文藝演出及電影欣賞會等節目。可以想像,當中每位參與者的行動自主性已變得何其曖昧,因他在社會網絡中的身份可能是北京某學院的學生運動員,卻又同時屬於某少數民族生活地區的代表,甚至包括黨政角色等多重特殊身份。如此一來,他參加“遊戲”之動機無可避免地可能變得世故甚至身不由己。在這個被組織、體制、傳統、權力、財富、人脈關係等架構著的當代嬗變著的社會情境中,每個個體均難以抽離其中,當中包括你、我,也包括每位藝術家。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特殊政治及社會條件中,中國當代藝術家們曾經以最大的努力表達出對社會、政治及人文環境的直接關心,他們在作品中運用大量彼此互通的時代性特定符號,留下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理想主義色彩,在藝術語言及觀念實踐中,他們象徵性地實現了對傳統、體制和現實的批判。

到了二十一世紀,隨著藝術家周遭熟悉事物的快速更替,社會集體價值及個人生命觀正急速轉變,眾多藝術家,特別是新一代的藝術創作,往往帶著個人經驗及生命成長的深刻連繫,用藝術評論家殷雙喜先生的話,是他們“將個人的生活和大眾文化與影像圖像作為重要的藝術表達資源,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用異樣的眼光觀察物象。”同時“在微觀沉潛的層面上折射出時代與社會的激烈變化。”

今天,不少當代藝術家以分散、隨意、多元複製及邊緣性等特質來抵抗集體意志造成的無形控制,使官能快感及多意性的個人遊戲在雜亂的網絡牽纏中克服盲目從眾性及不同權力造成的干擾,從中揭示當代社會人性的分裂和異化,同時微觀式的自我發掘策略,亦使作者本身及其作品均能獲得瞬間的獨立與自由的存在。

民政總署轄下澳門藝術博物館十分榮幸與中國美術學院共同策劃、組織了這次“顯微境.觀─中國當代藝術展”,使二十六位中國當代藝術家的重要作品能與本地市民及中外遊客見面。同時我們亦透過舉辦學術研討會,讓多位海內外重要藝術家、評論家、學者得以在澳門聚首一堂,共同對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現狀及未來作深入探討及分析。

在藝博館整整兩層的展廳及戶外空間中,來自中國內地、香港、臺灣及澳門的藝術家將依賴個人在當今日常生存環境中的特殊體驗,且以超越理性支配的遊戲精神來完成主體表達的獨立性與自覺性。無疑,“顯微境.觀”這項展覽將會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發展的階段性記號與時代註腳。

隨著展覽結束,部分作品將被藝博館收藏,而更多的將會被拆卸、移走。也許我們不應為此而傷感,正如原野上的“那達慕”過後,大小臨時帳蓬亦將消失於遼闊寬廣的地平線上,可只有這樣,我們才會珍惜每次的聚首機會,且更熱切地渴望再度投入叫人興奮的,因精彩遊戲而引發的歡呼與喝采。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

 

澳門藝術博物館

展覽日期:
2006/03/18 - 2006/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