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天地開合,日月交替,宇宙生命互動不息。不論是百川爭流的浩浩蕩蕩,或是荒涼大漠的蒼蒼莽莽,皆是冥冥中萬物運轉的外露痕跡。廣寬浩瀚的自然景象既激發哲學家對人類生命的沉思,亦為無數詩人和畫家提供超然脫俗的感悟與啟示,他們當中,包括明清美術史上的光芒四射的人物─八大山人、石濤。
在西方,從感知出發的完形心理學者認為,任何在特定時間和空間中被我們知覺到的事物,都能構成是一個知覺場,當人們仰觀燦爛星辰,或俯視絕崖深谷時內在產生的敬畏感及悲壯感,都是個體在這知覺場中相互對照、反應和融入的現象。
早在一千多年以前,我國古代的畫家早已把自然山水視為充滿靈性的象徵,並對山林川澤表現出無限的嚮往。
“峰岫嶢嶷,雲林森眇,聖賢映於絕代,萬趣融其神思。”
上述文字出自南朝著名畫家宗炳撰寫的《畫山水序》中。他認為高峻壯麗的峰巒、森渺無際的煙雲林木,皆永恆地映照著聖賢的高潔情懷及神緒。他在老年時,把自己曾經遊歷的名山大川一一繪畫於居所的牆壁之上,他之所以喜愛山水畫,完全出於“暢神”,即與大自然的親近過程中,深深地感悟到精神超脫的自由與暢快。
八大山人對山水畫亦異常喜愛,他曾在一橫幅中寫道:“少文(宗炳)凡所游履,圖之於室,此志也。”表明他對這位古代大師的認同。
八大的山水作品疏淡清遠,筆墨乾爽中兼帶滋潤,主要來自黃公望、倪瓚等前代大師的藝術營養。然而,畫面中所散發出的安靜感及脫俗飄逸感卻深深打動每位欣賞者。
山嶺大澤,因被我們感知而成為一個知覺場,同樣,當某件藝術品被我們所接觸,並感動著我們心靈時,也成為一個獨立的知覺場。在這知覺場中,畫家藉著對各種形狀、色彩、線條等元素的安排,使畫面空間中各種動力最終達至圓滿自足的狀態,藝術家一次又一次的修正草圖就是以視覺意象來檢驗、調整各元素在整個畫面中的關係,同時亦透過這些元素關係的外在形式,表達出繪畫的內容和意義。
在西方傳統美術觀點中,繪畫的內容為透過技巧而再現的風景或人像等主題,但在中國傳統美術理念裡,花、鳥、樹、石的主題必須配合筆墨技巧,以呈現出作者自身的品格、修養、氣質和價值觀。對於抽象藝術而言,主題已變得並不重要,其內容是作品中各種元素之間相互動力和關係的形式的總和。作品的好壞在乎觀者在這知覺場的欣賞、審視過程中,否能也在這些動力關係中獲得圓滿感。
看,八大的山水作品水墨運用含蓄簡約,布局充滿智慧,散發出詩一般的氣息,一切顯得多麼的完美。
於一共十開的《山水圖》冊中,藝術家把原來繁雜紛陳的自然型態提煉成最為簡潔的結構輪廓,只見溫厚純淨的乾擦筆觸相互照應。象徵遠山、煙岸及房舍的視覺元素以水平方向徐徐舒展,而傾側的斜線卻左右依靠,堆疊成山峰與土丘,形成了一組組秩序的、或方或呈三角傾向的浮動結構,畫面中,造型古拙、已被簡化成單純結構的垂直樹木三五成群,一方面往下成為連結土石元素的支撐骨幹,另一方面卻主導結構向上提升,發揮著雙向的張力,營造出一股強烈的現代構成感。不知不覺中,仿似沒有重量的形體在一片虛白的境界內自由飄移,引領觀者進入一個超塵脫俗的平靜意境之中。
八大山人於大自然中深受感動的,並非陰晴雨露的瞬間即逝或季節四時變化的繽紛視覺印象,而是潛藏在造物生化中,那份永恆存在的性靈與莊嚴。他對水墨藝術中的語言掌握及抽象秩序圓滿感之締造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我們暫且放下他的特殊身份背景,忘記他那極富傳奇的坎坷生活經歷,僅憑作品本身所散發的藝術魅力,便足以讓我們內心激發出對這位曠世天才的無限景仰與尊崇。
一件件八大的山水畫作皆是理想秩序的縮影,當中的石頭、樹林、山丘、房舍等各類物象的表現皆統一在整體的和諧形式之中。而在八大的花鳥作品中所呈現的卻是另一種戲劇性面貌,不管是墨色飽滿淋漓的花卉蔬果,或氣韻清澈生動的竹石梅蘭,充滿感性的畫面元素總透逸著中國文人的優雅氣質。藝術家以天賦才情把眼前事物一一變成了充滿生命、別具個性的視覺符號。
在《松鹿圖》軸中,當觀者的視點依隨勁拔粗壯的濃墨松幹向上移動,接著又沿著垂懸的枝木而下滑、並在最後落在以秀雅筆觸鉤勒的鹿兒身上時,已享受了一趟節奏變化起伏、痛快莫名的感知歷程。
石濤比八大山人年輕十六歲,是十七世紀中國最富創造性的一位藝壇巨匠,那孤高自信的個性,過人的藝術領悟力及積極進取的創新精神,決定他攀向中國美術史上的新高峰。
石濤的繪畫風格蒼鬱恣肆、布局奇險,作品以磐礡氣勢展現宇宙萬物充沛的生命力量。
“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所以終歸之於大滌也。”石濤如是說。
石濤在創作中總把個人的主觀情緒及感覺置於首位,他在山水畫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不僅僅在於其對名山大川的廣泛遊歷及細緻觀察,而是依憑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度和特質,把個人的感知完全投入自然造化的奧秘情景之中,並藉異常奔放的情感及使命感,以超越前人的成規教條,打破習慣中的理想完美形式。
在其劇跡《搜盡奇峰打草稿圖》卷中,林巒翠滴,瀑水爭懸,圓融渾化的氣勢貫通整張作品,眼前似亂非亂的斑駁墨跡在瞬間大開大合,迫力四射,一股夾雜著興奮與缺堤般的強大動力躍然紙上。在這由奔放線條構成的感知空間中,石濤把墨點的特性也運用達到極至。
“點有反正、陰陽襯貼;點有夾水夾墨、一氣混雜;點有含苞藻絲、纓絡連牽;點有空空洞洞,乾燥沒味;點有有墨無墨,飛白如煙;點有似焦似漆,邋遢透明。”石濤對點的抽象理解與發揮竟是如透徹。
在這長近三公尺的巨製裡,濃淡墨點亦聚亦散,這些翻飛著的墨點經已脫離對樹葉、苔斑等描畫的典型主要用途,而是集結點點一觸即發的能量,為畫面的整體節奏添加無限的張力與運動感。
《荷花圖》軸是石濤另一件出色作品,畫面中荷葉、蓮蓬、雜草錯綜交織,濃淡墨色互為襯托,只見剛健蒼勁的筆畫縱橫其間,大有驚電奔雲的氣勢。若把八大《山水圖》冊中散發的現代感歸納為對畫面抽象秩序的提煉與追求,那麼在《搜盡奇峰打草稿圖》、《荷花圖》,石濤的自律性線條與空間表現,卻傾向於把自然對象的生命力及個人內在激情完全投射於畫面之中。
石濤的繪畫或淋漓豪爽,或高古荒簡,風格多樣,但覺一股空靈清潤的氣韻運行其間,一山一水、一花一木皆生意盎然。
在中國美術史上,石濤那超然脫俗的氣質和豪邁熾熱的才情是獨一無二的。他於晚年所著的《畫語錄》更是其對藝術生命領悟的總結,閃耀著智慧的光輝,為中國水墨畫的創作與欣賞開拓一個全新的視野。在他的《對牛彈琴圖》軸裡,畫中的他在撫琴,神色豁達自信,在悠悠天地間對牛吟唱,正是石濤人生境界的真實寫照。
八大山人、石濤兩位超越時空的藝術大師以各自的藝術氣質及獨特生命體驗,在自然宇宙的啟迪及深厚中華文化土壤中,孕育出截然不同的藝術創造成果,且以先知的角色完成偉大的時代使命。他們使中國傳統繪畫從原有的規範中得到解放,讓創造性、個人感知及繪畫語言蘊含的獨特意義重新透過每件作品完整地表達出來。他們既是古代美術的總結,更是現代水墨發展的開端,兩人把渾然的生命整體呈現給我們!並以自身的藝術生命實踐,印證源遠流長的中國水墨創造的豐富多向性、包容性及當代可塑性。
在山河破碎的痛苦時空中,八大山人、石濤橫空出世,像是驚天動地一剎電閃的兩端電極,不僅划破十七世紀異族統治者文化拑制下的黑暗夜空,即使三百多年後的今天,那刻的巨響依然震撼著無數當代藝術家及美術愛好者的心靈。在人類文化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八大山人、石濤將是兩個永世不朽的名字。
今天,我們十分榮幸能匯聚兩位曠世巨匠的重要作品,得以舉辦“至人無法──故宮、上博珍藏八大、石濤書畫精品展”。我們知道,用言語遠遠不能表達我們對故宮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館的衷心謝意,本人謹代表澳門藝術博物館感謝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領導在展覽籌備過程中由始至終的關懷與支持;也感謝各位專家、學者為是次展覽畫冊撰寫鴻文,令這項文化活動更具意義。“至人無法” 展覽不僅向觀眾提供一個感受大師藝術心靈的機會,更是澳門藝術博物館成立五周年之際,獻給廣大澳門市民及海內外藝術愛好者的藝術盛宴。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