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以身觀身”，語出老子《道德經》第五十四章。
人類身體從來處於不同時代、環境與個人意志的多重支配之下，是具生物性、社會性及個體性的行爲實體。同時，身體亦是人類之間相互發現、接觸、關愛、激勵、對抗、交流及自我反思的重要參照對象。於相對獨立的時空條件中，人們對自己身體總是有著各自獨特的理解。
在古代中國，身體是天人同構的一個組成部分，身軀中的五臟六腑、九竅四肢與山川林谷、晝夜晨昏等宇宙情境和陰陽節律相互緊扣，並配合個體內在高低起伏的情緒感知，形成了一個外通天地、內接思緒及腑臟經絡的綜合整體。這個“整體觀念”構成我國醫學、文學藝術、武術、養生術等不同知識體系的共同預設理論基礎，也是燦爛中華文化最具特色的有機組成之一。
然而，當我們把視野收回到每個獨立的個體時，便能發現，結構基本相同的人類身體受控於差異極大的個人意志時，每具身軀皆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獨特意義。據《聖經‧舊約》記載，生活於公元前八世紀的以色列先知依撤意亞，他為了向百姓發出棄惡從善的強烈信息，不惜赤身裸足遊行於街巷長達三年。當依撒意亞執意地實行這個遭受爭議、惹人反感的行為時，他的身體已脫離人類的生物性形態而成為拯救猶太民族的一個外在象徵性符號。
在二十世紀初急速變化的人類生存環境中，在意大利出現了少數對社會及身處境況始終保持警覺、保持批判姿態的詩人、藝術家，他們深信，行為表演是迫使觀眾關注他們思想觀念的最直接方式，因而摧生了以表達個人價值觀點為主線的行為表演，這些人企圖透過種種叫人不可思議行動來喚醒一直深深地埋藏在衣服及種種偽裝下的真樸人類軀體。在某次充滿挑釁意味的早期行為表演中，因刺激而變得情緒高漲的觀眾不停地向“演員”拋擲橙子、馬鈴薯等物件，藝術家卡腊作出這樣的回應：“別扔土豆，扔思想吧，白痴！”
從這一時期開始，西方藝術家以噪音及粗魯的行動過程作為刺激人們思考及達至精神超脫的手段，藝術的表達語言不再僅限於畫框裡安靜高貴的風景和人物，或大理石基座上那冰冷高傲的雕像。從第一次大戰前後出現的“未來主義”、“達達運動”、“超現實主義”、“包豪斯”，以至二次大戰後興起的“維也納行動派”、“偶發藝術”、“激浪派”等一個接一個的藝術運動及事件中，藝術家以幽默、縱狂、睿智、隨機、血腥、怪誕、匪夷所思、無限想像、滿懷理想、激情、忍耐等各種態度，在變化多端的人為或自然環境空間中，配合充滿創意的各式器具和設施，圓滿了一次次對潛藏在人類身體內在深層意識的探索、對當下社會生存況態的思考及對權威體制的反叛與挑戰。
經包括行為藝術家在內的，總是遊走於社會前沿的藝術探索者的不斷開拓，生活與藝術的界限變得日趨模糊，藝術所涵蓋的內容亦早已超越傳統價值中所謂優美、醜陋、雄偉、壯麗等純粹知覺範圍，藝術家把觸覺一直伸展到對社會形態、種族、宗教、性別、集體意識、生態環境、物質社會、個體特質等多方面的深刻探討。而上述種種對歷史、對文明所保持警覺及反思的態度，正是人類在當代文明發展中所必須抱有的，而行為藝術家的身體卻擔當探索人類內在精神意志；或開拓感知潛能；或自我釋放不可替代的載實體。只要人類存在一天，那麼以身體及行動付諸實現的行為藝術形態也將永不消失。
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至今，台灣、中國內地及香港的行為藝術家亦先後運用包括身體在內的所能應用的條件，作出各種藝術的表達與嘗試，他們的創作觀念既突出個人對生命的感悟，亦折射出周遭大環境變化對社會造成的震盪與影響。台灣地區的長期在政治及文化上所受到的壓抑及一九八七年的解嚴；中國內地的改革開放及集體價值的鬆馳，一九八九年以後國內及國際政治形勢突如其來的巨變；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祖國等重要歷史事件一一成為熔入在作品當中的時代烙印。如今，華人藝術家的行為藝術正滙入蓬勃發展的國際當代藝術滾滾洪流之中，並以充滿能量、觸覺敏銳、且最能體現中國獨有文化、文明的特質而備受矚目。
在澳門，以行為作藝術表達的活動出現較晚，參與的藝術家亦寥寥可數。有關活動只有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才陸續的產生，當中以二零零零年發生在“玻璃屋”的“亞洲表演藝術大展演”及二零零五年在“牛房”倉庫舉辦的“第一屆澳門國際現場行為藝術節”較具代表性。儘管如此，我們一直十分珍視這些經驗，因為這裡零零散散的“熱身”過程對於推動本地區日後的藝術發展獨具意義。正如是次“以身觀身──中國行為藝術文獻展”及“中國行為藝術邀請展”就是在上述的基礎上得以實現的。
早在兩年多以前，澳門藝術博物館開展了對“以身觀身”活動的整體規劃。經詳細考慮，我們最後決定是次活動以公開徵件並以評審入選形式進行，徵件對象為中國內地、香港、澳門、臺灣及海外華人藝術家。從二零零五年七月十五日開始作品徵集至九月四日截止收件為止，我館收到一百四十五位藝術家交來之作品共三百二十九件。評審團由來自兩岸四地、日本及捷克之美術館、藝術學院、藝術團體等單位的策展人、學者、藝術家、藝評家組成，十位評選成員包括：黃專、馮博一、馬若龍、繆鵬飛、姚瑞中、Petr Nedoma、高士明、霜田誠二、張頌仁及本人。經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一日至十四日及九月二十日至二十三日兩階段之評審，評審團從“行為藝術¾¾錄像及圖片記錄”及“行為攝影”兩組參選創作中合共挑選出五十八件入選及得獎作品。如今，這些優秀作品將在我館展出及收集於相關文獻集中。
這裡，我們實在要感謝日以繼夜辛勤工作的各位評審成員，他們從一段錄像轉到另一段錄像，從一系列照片跳到另一系列照片，大家以最冷靜的態度、最大的耐心接受充滿張力的各式錄像、圖片和相關文字在視覺上及情緒上所造成的連番衝擊，繼而從中發掘每件作品背後的觀念特質與涵意。我們更要衷心感謝來自兩岸四地藝術家的積極參與，他們使整個活動產生難以取代的意義，同時，他們的身體及行動在一定程度上顯示著中國當代藝術發展的深度與寬度。我們也十分感激應邀參展的多位著名行為藝術家，以及出席研討會和提供種種協助的多位重要藝術評論家和藝術界朋友，還有中國美術學院、香港亞洲文化文獻庫、四音美術學院、西安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展示文化研究中心（www.art218.com）、美術同盟（arts.tom.com）、東方視覺藝術（www.ionly.com.cn）等友好單位提供的協助，有了大家的支持，讓我們更有信心踏出堅實的每一步。最後，我們還要感謝法國駐香港及澳門總領事館的安排，讓多位得獎藝術家獲前往法國交流的珍貴機會。
澳門藝術博物館作為一所成立時間尚短的機構，要組織一項意義非比尋常的當代藝術文獻展及邀請展覽並不容易，因為不論在操作經驗上、在資源安排上、甚至學術基礎上可能遠遠超出所能的負擔，可我們仍以最大的誠意面對重重挑戰。關於這項活動的出發點，其實十分單純：透過收集、展示優秀華人行為藝術作品，對推動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作出應有貢獻，且讓澳門這個對面大海、充滿歷史沉積的港口城巿再次發揮文化平臺的重要角色，同時亦希望把行為藝術的這一獨特的藝術表達形態更深刻的根植到面積僅有約三十平方公里的澳門小小的土地之上。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