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二十一年歲月中,在印度、埃塞俄比亞、沿海阿拉伯、韃靼、中國、望加錫、蘇門答臘及那個亞洲東部群島的許多省份中,我曾十三次被俘,十七次被賣。”〔費爾南.門德斯.平托《遠遊記》第一章〕
上次翻閱平托的《遠遊記》,已是五、六年前的事情。那是金國平先生精彩的中文譯本。《遠遊記》成書於四個多世紀以前,卻是極具吸引力的故事。這位曾經一度為成耶穌會成員的作者以自述式口吻,向讀者憶述一次漫長而驚險曲折的親身經歷。在那夾雜著現實與想象、耳聞與目睹的傳奇式劇情中,作者時而誇大其詞,時而自我反省懺悔。我確實未能辨別,他的哪段話真確,哪部分虛構。雖然事隔多年,但書中林林種種異國風俗的有趣敘述;那些落入海盜手中九死一生的驚險情節;對中華帝國豐盛物產、宏偉建築的誇讚;各場慘烈戰爭的血腥場面依然在我腦海中。
作家、藝術家之所以令人欣羨,無非是那份敏感的獨特氣質及天馬行空的豐富想象,透過筆杆、畫布,他們更能隨心所欲地把腦海中那份不可觸及的意象或深刻的內在體驗展示人前,有些時候他們似能點石成金,把自己情有獨鍾的題材發揮得淋漓盡致。今天在澳門藝術博物館的展廳中,我們將看到兩位流著相同血液,但藝術個性及外在表現大相逕庭的兄弟如何同樣因著文化熱誠的燃點,合力把依附在文字中的《遠遊記》以生動的視覺圖式再度呈現。這套全新排版印製的葡文本《遠遊記》由兄長馬若龍負責執筆創作故事插畫,弟弟馬偉達則透過其獨特的審美眼光作出匠心獨運的美術整合及設計。
不論從文學角度上,或從歷史學價值欣賞《遠遊記》,其內容都是那麼豐厚,時空、地域的跨度又是如斯巨大,兼且內容趣味橫生,故此早在一六一二年出版之後,便馬上被翻譯成西班牙語(一六二零年)、英語(一六二五年)、法語(一六二八年)、荷蘭語(一六七一年)、德語(一六七一年)及意大利語(十八世紀)等多國文字,在二十世紀後還出現瑞典文、捷克文、羅馬尼亞文及日語譯文等版本。如今,馬氏兄弟卻以另一種藝術語言把《遠遊記》作了解讀。他們並沒有“老老實實”地全部按照歷史中的平托作還原式演澤,而是試圖借助當代人的眼光及觸覺來鑽進古老平托的靈魂深處,以尋找、確立其特定的時代角色。使平托不僅僅是出現在十六世紀的個體人物,更是一位有血有肉,兼具人性尊嚴又心懷敬畏的生命探索者。馬若龍憑著詩人的氣質與洞察力,以極富美感卻幽默含蓄的單線插畫,讓平托分別以流浪者、航海家、智者、外交使節、朝聖者、醫師、囚犯、修煉人、武士、土著、商人、紳士,甚至特務等多重身份,又換上各地服飾及環境亮相。其百科全書式的圖像在滿足觀眾貪得無厭的好奇心的同時,叫人們體會著虛擬與現實、歷史與當代、理想與邪惡的微妙界限。
假若說馬若龍在平托創作的原材料上,並在考究了大量歷史及圖像材料後作出極富意義的藝術再創造的話,那麼,馬偉達的使命則是在前兩層創作的基礎上作出了第三次綜合性整理。顯然,如何把握錯綜複雜的文字情節及內涵,同時,又要使極具動態的插畫在整體視覺上、節奏上獲得最大發揮並不容易。因此,馬偉達在空間處理、視覺元素的組合和利用、文字安排、設色,甚至紙張質地的觸感及厚度等選擇都成為《遠遊記》成敗的關鍵。只要我們稍加留意,便會發覺即使書中出現的一尾插著四隻腿的小魚;一雙落寞的眼睛;甚至一縷徐徐上昇的輕煙,均帶上了特定功能,都使整套十冊、全書二百二十六章情節緊奏的《遠遊記》的藝術價值得到了極大的提升,足以與地球上任何地方的優秀出版物相媲美。
今天,當我們再次細心欣賞經由兩位澳門藝術家“激活”的平托《遠遊記》時,仿佛親身目睹發生於四百多年以前,一位歷盡劫難卻仍充滿人生希望的旅行家的動人故事。而馬若龍、馬偉達卻仿似編織藝術家的雙手,一左一右地共同把平托原本密麻成行的黑色文字編織成一個又一個關於東西方文明相互窺探、相互誤解、相互抗爭、相互借鑑、又相互欣賞的生動歷史場景,令人再三回味,更讓世界對充滿傳奇的費爾南.門德斯.平托,這位最早見證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歷史人物有了全新的理解及評價。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