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展場光線明亮柔和,委拉斯貴茲的《紡織女》懸掛在西班牙美術廳中央,畫中的明暗層次及光線表現達到了空前完美的境界。在這幀名作面前,繆鵬飛先生已佇立了好一段時間,忽然,兩行淚水從他的眼眶悄然滑落。
“要知道,像我一樣曾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中國藝術家,仍能親眼目睹這件永世不朽之作,實在感謝生命的恩賜……。”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繆先生落淚,另一次則在一個思念至親的黃昏。這都發生在一九八六年的夏天,一次為時半年的歐洲遊歷旅途之中。此前不久,繆先生剛在澳門舉辦了他的首次個人畫展。
每當憶述六、七十年代的動盪時期,繆先生並不會顯得特別激動。被禁錮,挨批鬥,挑鋼沙,搬石塊,軀體上的折騰未能磨平藝術家的意志及對理想、真理的追求。在“打倒反革命分子繆鵬飛”的巨幅標語下,雙手被重重反縛的藝術家凝視著水泥地上破裂的肌理,讓神明心智暫時抽離骯髒惡濁、聲嘶力竭的混亂情景,腦海只集中著暴風雨後留在地面的斑駁水跡及灰黑泥痕投射成跌宕跳躍的徐青藤大寫意水墨及畢加索的《格爾尼卡》。
在漫長的黑夜裡,這位藝術家仿似被放逐的靈魂,甘心冒險,獨自徘徊、隱沒在體現個性自由表達的當代藝術與深厚凝重的中國文化積澱之中,且讓內心的希望燃點成深淵中慰藉的燭光。
一次意料之外的抉擇讓繆先生來到陌生的澳門,在翻開個人藝術生命新一頁的同時,以極大勇氣從此間一向平靜安閑的藝術視平線上,騰空捲起一道巨大浪濤,並集合幾位志同道合的好友,共同催生另一個藝術新時代的來臨。
從這時開始,繆先生以澳門這南海小半島為家,並把這裡獨特的多元文化交融環境作為創作實踐的原爆點,一次又一次地創造出叫人驚喜難忘的作品。作為一個擁有國際視野,並致力尋找當代藝術語言表達及發掘人類生命真諦的傑出藝術家,繆先生曾先後在澳門、香港、北京、上海及澳大利亞、葡萄牙、比利時等地展示出極具個人藝術魅力的繪畫及裝置作品,獲得廣泛的認同及屢獲獎項。同時,在對本地新一代的藝術培育及藝術理論的建設與整理上,繆先生也作出了重要貢獻。繆鵬飛的名字已成為澳門當代藝術發展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今次展出的作品中,包括多幅抽象與半抽象繪畫,《爭衡圖》是其中一件地動山搖之作,碩大肌理勾勒讓人想起氣象宏大的北朝摩崖刻石,縱橫交錯的筆勢力壓千鈞,氣勢磅礡,釋放著驚人的爆炸張力與能量。而在《女史箴圖》畫組中,藝術家在具像與抽象、現代形式與歷史文化沉澱的交織、糾纏中,探討那深藏在人性深處的壓抑與放縱,以及剎那間的歡愉與迷惘。八年前,繆先生以中國歷史題材《水滸傳》作為大型裝置創作的靈感泉源,透過由《林沖》、《解珍》、《盧俊義》等巨幅組畫及系列象徵性組件,表述對人類相互廝殺的質疑,深刻地表達了作者對人類命運的思考及對生命意義的關注。回到本次展覽的點題裝置作品《局──生存狀態》中,藝術家有如棋盤般地把紀念碑式的破敗木頭及冷漠的支離紙板分佈成對立的兩股勢力,是文明與愚昧的對峙?抑或是破壞與建設的悖論?人類從群體生活開始,爭奪、殺戮從未停止,由家庭暴力到社會紛爭、種族仇殺,甚至恐怖主義,這件裝置作品無疑是人類當今生存狀態的縮影,並讓觀眾在腦海的模糊意識裡撐出一片對人類自身命運的無盡的沉思。
繆先生的作品是如此的率真坦蕩、磊落透暢,擁有一股經由個人特殊感悟及深厚文化底蘊相互融合,相互補充的強烈特質,及那份直指靈魂深處的超自然靈性。
西方的、東方的,瞬間的、永恆的,個人的、公眾的,知性的、感觀的,智慧的、情緒的,時代性、歷史感,在這裡融合成藝術家的自由心靈意志與創造力量。
今天,澳門藝術博物館展覽館光潔明凈,不禁令人回想當日《紡織女》前的動人一幕。光陰荏苒,近二十年的歲月也祇是彈指一揮間。如今,我們親身見證這位感情豐富,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以自己的生命譜寫的一段動人樂章,並讓一件件獨特藝術品印證這位視藝術為生命的人如何以個人的毅力與信心,築構起一座讓他、也讓我們都引以為豪的藝術高峰。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