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翻 開 清 代 美 術 史 ， 兼 備 中 西 繪 畫 特 色 的 宮 廷 美 術 無 疑 是 最 獨 特 、 最 為 引 人 入 勝 的 一 段 發 展 歷 程 。 清 代 宮 廷 繪 畫 在 康 熙 後 期 至 乾 隆 年 間 至 為 興 盛 。 在 流 傳 至 今 的 作 品 中 ， 具 有 強 烈 縱 深 感 、 層 次 感 及 刻 劃 入 微 的 肖 像 和 景 物 在 柔 順 亮 麗 的 絹 面 上 悠 悠 展 開 ， 既 有 別 於 西 方 美 術 作 品 的 戲 劇 性 空 間 感 觀 ， 又 與 中 國 傳 統 文 人 繪 畫 對 煙 雲 變 滅 、 逸 筆 草 草 的 意 境 追 求 大 異 其 趣 。 這 些 富 麗 堂 皇 的 珍 貴 作 品 為 兩 百 多 年 以 前 東 、 西 方 兩 大 文 化 體 系 邂 逅 、 交 融 提 供 了 寶 貴 的 實 物 根 據 。
十 六 世 紀 初 ， 宗 教 改 革 運 動 如 洶 湧 狂 潮 橫 掃 整 個 歐 洲 。 面 對 日 益 嚴 峻 的 威 脅 ， 整 頓 原 有 教 會 系 統 ， 創 立 新 修 會 ， 並 在 歐 洲 以 外 地 區 開 闢 活 動 空 間 便 成 為 羅 馬 天 主 教 廷 的 重 要 策 略 。 一 五 四 零 年 九 月 十 七 日 ， 羅 馬 教 宗 保 羅 三 世 (Paul III, Pope 1468- 1549) 正 式 批 准 一 個 由 七 人 組 成 的 小 團 體 ─ ─ 耶 穌 會 的 成 立 。 到 了 十 六 世 紀 中 葉 ， 滿 腔 宗 教 熱 誠 的 耶 穌 會 士 已 踏 足 澳 門 ， 開 始 在 東 西 方 科 學 、 文 化 、 藝 術 、 哲 學 的 交 流 中 擔 當 使 者 的 角 色 。
為 順 利 開 展 在 中 國 的 傳 教 工 作 ， 耶 穌 會 士 務 必 先 在 澳 門 學 習 漢 語 及 中 國 文 化 ， 而 在 進 入 內 地 後 ， 又 盡 力 融 入 當 地 的 文 化 環 境 之 中 。 他 們 往 往 憑 著 脫 俗 的 個 人 魅 力 來 感 染 信 眾 ， 這 種 魅 力 來 自 對 天 文 、 地 理 、 數 學 、 醫 學 等 自 然 科 學 的 深 厚 認 識 及 謙 卑 隨 和 風 度 的 表 現 ， 當 包 括 飽 學 之 士 在 內 的 教 眾 對 這 些 無 可 抗 拒 的 智 慧 深 信 不 疑 的 同 時 ， 西 方 傳 教 士 希 望 建 立 的 信 仰 、 良 知 和 美 德 的 價 值 觀 便 在 他 們 心 中 確 立 起 來 。 著 名 的 利 瑪 竇 (Matteo Ricci 1552- 1610)、 湯 若 望 (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 1591- 1666)、 南 懷 仁 (Ferdinand Verbiest 1623- 1688)等 便 是 學 識 淵 博 的 耶 穌 會 士 的 極 佳 例 子 。
同 時 ， 幾 乎 從 一 開 始 ， 耶 穌 會 便 充 分 意 識 到 藝 術 能 很 好 地 為 宗 教 服 務 ， 耶 穌 會 藝 術 家 善 於 以 繪 畫 和 建 築 營 造 出 類 似 舞 台 景 觀 的 圖 式 與 空 間 ， 以 便 在 禮 儀 及 崇 拜 過 程 中 從 視 覺 上 刺 激 信 徒 感 官 ， 並 為 靈 修 和 默 禱 提 供 一 個 可 見 的 幻 覺 意 象 及 記 憶 場 所 。 為 達 至 上 述 目 標 ， 一 種 由 精 確 數 學 關 係 來 確 立 的 視 覺 科 學 ─ ─ 透 視 法 的 理 論 與 技 術 的 使 用 便 得 以 提 升 。 由 此 ， 壯 觀 宏 偉 的 巴 洛 克 建 築 景 象 和 高 度 逼 真 、 生 動 的 繪 畫 形 態 便 受 到 重 視 。 在 視 覺 空 間 中 ， 各 種 人 物 、 環 境 都 按 特 定 的 主 題 秩 序 作 出 明 確 而 合 理 的 安 排 。 在 不 少 精 美 絕 倫 的 繪 畫 中 ， 耶 穌 基 督 在 耀 目 聖 光 的 襯 托 下 顯 現 在 廣 闊 壯 麗 的 天 堂 中 央 ， 天 使 、 宗 徒 在 雲 煙 繚 繞 中 徐 徐 飛 升 ， 扣 人 心 弦 的 奇 異 景 象 、 聖 經 情 節 及 種 種 超 自 然 現 象 再 也 不 是 僅 僅 存 在 於 腦 海 中 的 幻 覺 ， 一 切 看 來 是 如 此 千 真 萬 確 ， 教 人 難 忘 。
十 七 世 紀 初 ， 利 瑪 竇 攜 同 極 富 立 體 感 的 西 方 繪 畫 進 入 京 城 。 清 初 ， 姜 紹 書 在 《 無 聲 詩 史 》 卷 七 之 《 西 域 畫 》 中 有 以 下 形 容 ： “ … … 乃 女 人 抱 一 嬰 兒 ， 眉 目 衣 紋 ， 如 明 鏡 涵 影 ， 踽 踽 欲 動 ， 其 端 嚴 娟 秀 ， 中 國 畫 工 無 由 措 手 。 ” 確 實 ， 形 象 逼 真 生 動 的 西 方 繪 畫 為 中 國 社 會 帶 來 的 驚 訝 是 如 此 的 深 刻 。 一 百 年 後 ， 另 一 位 才 情 橫 逸 的 青 年 畫 家 也 踏 足 北 京 ， 並 在 中 國 藝 術 史 上 寫 下 燦 爛 的 一 章 ， 他 便 是 出 生 於 米 蘭 的 意 大 利 耶 穌 會 會 士 ─ ─ 著 名 畫 家 郎 世 寧 (Giuseppe Castiglione 1688- 1766)。
康 熙 五 十 四 年 七 月 十 九 日 （ 公 元 一 七 一 五 年 八 月 十 七 日 ） ， 郎 世 寧 乘 船 到 達 澳 門 ， 同 年 年 底 踏 足 北 京 。 在 這 完 全 陌 生 的 文 化 環 境 中 ， 郎 世 寧 努 力 熟 習 中 國 傳 統 繪 畫 的 技 巧 、 工 具 及 物 料 使 用 的 特 性 ， 同 時 ， 又 盡 快 掌 握 清 室 貴 族 的 審 美 趣 味 取 向 ， 憑 著 紮 實 的 造 形 基 礎 ， 郎 世 寧 漸 漸 摸 索 出 一 套 折 衷 東 西 方 繪 畫 藝 術 特 點 的 新 圖 式 。 郎 世 寧 運 用 其 敏 銳 的 觀 察 力 ， 結 合 西 洋 美 術 中 的 明 暗 法 、 透 視 法 及 中 國 傳 統 繪 畫 的 渲 染 效 果 ， 把 滿 清 的 皇 帝 、 妃 嬪 及 貴 族 成 員 繪 寫 得 維 妙 維 肖 。 同 時 ， 不 論 是 歷 史 紀 實 、 靜 物 組 合 甚 至 各 式 奇 花 異 草 、 名 駒 珍 禽 都 在 出 色 的 立 體 效 果 中 顯 得 活 靈 活 現 。 結 果 ， 這 種 鮮 明 細 緻 、 獨 樹 一 幟 的 “ 泰 西 畫 法 ” 得 到 皇 室 的 鍾 愛 ， 及 為 後 來 王 致 誠 (Jean Denis Attiret)、 艾 啟 蒙 (Ignaz Sichelbarth)、 賀 清 泰 (Louis de Poirot)、 潘 廷 章 (Giuseppe Panzi)等 西 方 傳 教 士 開 闢 了 鮮 明 的 創 作 方 向 ， 並 得 到 宮 廷 裡 中 國 繼 承 者 的 發 揚 和 傳 習 ， 深 刻 地 影 響 著 清 代 中 葉 近 百 年 間 宮 廷 繪 畫 的 發 展 。
澳 門 藝 術 博 物 館 十 分 榮 幸 能 與 北 京 故 宮 博 物 院 再 度 合 作 ， 展 出 以 郎 世 寧 為 首 的 西 洋 傳 教 士 畫 師 及 其 影 響 下 的 清 代 宮 廷 繪 畫 。 總 數 達 六 十 八 套 共 一 百 五 十 六 幀 的 繪 畫 作 品 ， 當 中 包 括 郎 世 寧 的 《 花 鳥 圖 》 、 《 弘 曆 射 獵 圖 》 、 《 海 天 旭 日 圖 》 ， 王 致 誠 的 《 十 駿 馬 圖 》 ， 艾 啟 蒙 的 《 十 駿 犬 圖 》 ， 金 廷 標 的 《 仕 女 簪 花 圖 》 及 郎 世 寧 與 其 他 畫 家 合 作 的 大 型 創 作 《 萬 樹 園 賜 宴 圖 》 、 《 馬 術 圖 》 等 舉 世 公 認 的 名 作 。 這 些 逼 真 傳 神 、 生 動 瑰 麗 的 佳 作 無 不 反 映 出 清 代 盛 極 一 時 的 時 代 氣 息 。
三 個 多 世 紀 以 前 ， 耶 穌 會 士 踏 足 澳 門 進 入 中 國 ， 今 天 ， 耶 穌 會 士 畫 筆 下 的 作 品 又 來 到 澳 門 ， 使 這 位 於 南 海 邊 陲 的 小 小 半 島 再 次 展 示 中 西 文 化 交 匯 舞 台 的 魅 力 。 事 實 上 ， 早 在 一 五 八 二 年 到 一 五 八 三 年 間 ， 一 位 意 大 利 耶 穌 會 士 喬 瓦 尼 (Cola Nicola Giovenni 1560-1626)曾 最 先 為 澳 門 帶 來 了 西 方 美 術 技 巧 與 觀 念 ， 然 而 ， 喬 瓦 尼 的 真 正 影 響 始 於 一 六 一 四 年 ， 他 為 了 逃 避 教 難 從 日 本 再 次 回 到 澳 門 ， 並 正 式 開 始 於 此 間 直 接 教 授 油 畫 、 版 畫 等 技 法 ， 並 引 領 著 這 裡 的 畫 家 揭 開 了 十 七 世 紀 初 西 方 繪 畫 東 傳 的 序 幕 。 時 至 今 日 ， 仍 完 好 地 保 存 在 澳 門 聖 若 瑟 修 院 及 大 三 巴 宗 教 藝 術 博 物 館 中 的 大 小 油 畫 ， 充 分 說 明 澳 門 在 近 代 天 主 教 及 西 方 美 術 傳 入 中 國 所 擔 當 角 色 的 重 要 性 。 為 顯 示 澳 門 的 這 一 歷 史 性 角 色 ， 我 們 還 特 意 在 本 次 展 覽 中 ， 安 排 展 出 另 一 位 耶 穌 會 士 ─ ─ “ 清 初 六 大 家 ” 之 一 吳 歷 的 精 彩 作 品 。 本 地 的 美 術 愛 好 者 及 廣 大 巿 民 對 這 位 一 六 八 零 年 至 一 六 八 二 年 間 在 澳 門 聖 保 祿 學 院 (Coleio de Sao Paulo 1594- 1835) 學 道 的 繪 畫 大 師 的 傑 作 ， 無 疑 會 有 一 份 特 別 的 親 切 感 。 這 是 一 次 十 分 難 得 的 機 會 ， 能 欣 賞 包 括 《 農 村 喜 雨 圖 》 、 《 興 福 庵 感 舊 圖 》 、 《 瀟 湘 八 景 圖 》 及 《 幽 麓 漁 舟 圖 》 等 十 幀 佳 作 。 在 煙 波 飄 渺 、 古 木 參 天 的 水 墨 意 趣 中 ， 吳 歷 以 深 厚 的 中 國 傳 統 涵 養 ， 作 了 另 一 番 心 境 的 感 情 表 達 ， 透 逸 出 清 秀 脫 俗 的 文 人 氣 質 及 高 尚 才 情 。
康 乾 盛 世 ， 適 逢 郎 世 寧 、 王 致 誠 、 艾 啟 蒙 等 西 方 畫 家 在 歷 史 機 遇 的 安 排 下 來 到 中 國 。 一 方 面 他 們 藉 著 接 近 帝 皇 的 難 得 機 會 ， 為 天 主 教 在 中 國 的 百 年 禁 教 困 難 時 期 發 揮 了 特 有 的 影 響 力 ， 另 一 方 面 卻 以 驚 人 的 藝 術 表 達 能 力 ， 用 圖 像 圓 滿 了 大 清 皇 帝 對 顯 赫 功 業 的 自 我 陶 醉 ： 由 文 治 武 功 帶 來 的 自 信 與 尊 嚴 ， 及 物 質 生 活 的 豐 盛 與 繁 華 。 他 們 運 用 靈 巧 的 畫 筆 ， 為 清 代 的 黃 金 歲 月 留 下 了 極 其 生 動 、 真 切 的 圖 像 記 錄 ， 在 今 天 看 來 ， 其 藝 術 價 值 及 歷 史 價 值 實 在 無 法 估 量 。 正 是 他 們 的 努 力 ， 讓 我 們 在 兩 百 年 後 仍 得 以 仰 觀 一 幕 幕 燦 爛 煇 煌 的 康 乾 繁 華 景 象 ， 而 這 些 曠 世 的 經 典 作 品 本 身 ， 也 散 發 著 超 越 文 化 界 限 的 永 恆 光 輝 。
吳 衛 鳴
澳 門 藝 術 博 物 館 館 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