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五日早上九時三十分,五架美國軍機劃破嚴冬的肅殺與沉寂,列隊闖入澳門領空,並針對可能有利於日軍的設施發動了突襲。剎那間,貯藏大量汽油的外港水機基地、加思欄軍火庫及馬交石電台發射站被炸,火光一片,爆炸聲震耳欲聾,滾滾濃煙讓整個澳門半島陷入一片驚慌之中……。這一切似在提醒生存在戰爭陰影下的每一個人:整個東亞地區的戰況依然激烈,眼前生命是何等脆弱。
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風光秀麗的澳門早就迷倒了不少來自西方的畫家。在他們的畫筆下,南灣及內港建築物仿似浮躺於碧波如鏡的珠江河口上的海巿蜃樓,令人神往。其中,著名畫家錢納利(一七七四——一八五二年)及博爾傑(一八零八——一八七七年)以精確飽滿的筆觸記錄了澳門雄偉壯麗的名勝古蹟,更描繪了此間街頭巷尾的生活點滴,諸如各式小販、流動理髮匠、苦力、艇戶、漁民等等,交織成一個半世紀以前的澳門眾生相。一百年之後,另一位俄國藝術家同樣以其獨特的繪畫風格,畫下了澳門叫人難忘的一面,他的名字叫喬治.史密羅夫。
然而與昔日畫家有所不同的是,史密羅夫所屬的年代並不存在那份風花雪月的閒情逸緻,相反,他在局勢動盪、戰火紛飛的大時代驛旅中一個抉擇連接另一個抉擇,從哈爾濱到青島,從青島到香港,最後於一九四四年春天才落腳澳門這片小小的土地。在這裡,他與家人度過了一年多的平靜時光,於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後才離開。
這期間澳門正值艱苦歲月。自從日本發動侵華戰爭以來,澳門基於特殊的歷史原因,以中立區角色隔絕於血腥殺戮的戰場外而成為烽火中的孤島。成千上萬的難民也因此蜂擁而至,使澳門的人口從一九三六年的十二萬驟升至一九四零年的四十萬。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激起新一浪的難民潮,對澳門的社會和環境造成極大壓力:飢餓、疾病、衛生條件惡劣、物資短缺、治安惡化等等。在這樣的境況中,史密羅夫只好放棄建築設計師的專職,轉而以手中的畫筆來維持生計。所幸的是,他在美術上的成就獲得了廣泛的友誼和支持。當時澳門政府經濟局長伯多祿.約瑟.羅保便是他的知音。羅保買下史密羅夫的數十幅作品,接著無償地全部捐獻給澳門政府,使之成為前賈梅士博物院的重要收藏。而史密羅夫亦因而得以養活一家五口。在此期間,他熱衷於參加本地的文化活動,諸如繪畫歌劇佈景、設計標誌、教授美術等等,就是這樣,史密羅夫不自覺地參與了澳門歷史的演進。
史密羅夫拿著畫具走遍大街小巷,特別鍾愛描繪建築物。作為一位出色的建築設計師,他確實擁有別於常人的空間感及立體結構感,並使之成功地表現在通透和諧的水彩畫作之上,散發一種純粹的、概括的、經由個人感知提煉出來的清新意象。無疑,體味這位俄羅斯畫家的水彩作品是一件愉悅無比的事情,看《從聖保祿炮臺看聖保祿牌坊》,畫中樹影婆娑,點點翠綠水漬仿佛隨著吹拂的微風而翻動,使涼意直透心扉。而在另一幅動人的《玫瑰堂》中,各式路人、小販、人力車都融化在巴洛克教堂門牆的光影微妙變化之中,蘊含著一份不加虛飾的自然與純真氣質。在經歷一段漫長、破碎、磨難的生命旅途之後,史密羅夫此刻只想盡量享受得來不易的寧靜與生命踏實感,他的神緒已完全投入物我兩忘的境界之中,眼前景物已在來回舞動的畫筆間構成超越時空的永恆真實。
有如奇蹟一般,澳門再次避過戰爭的直接蹂躪。同時在命運的安排下,史密羅夫在澳門度過了長期顛沛流離生命中那心靈最為寧靜的歲月,更為我們留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澳門一屋一樹、一街一巷的親切的集體回憶。
今年是史密羅夫先生誕生一百周年紀念,澳門藝術博物館在繼承前賈梅士博物院藏品的基礎上與澳門基金會合作舉辦“心靈驛站”這一別具意義的展覽。這裡要特別感謝史密羅夫家人,他們於一九八五年將十一幅珍貴水彩及油畫永久贈送給澳門巿民;也要感謝史密羅夫的夫人,遠在澳洲的蓮娜.史密羅夫,她在接受本館拜訪時為我們提供了大量的原始資料,大大增加了我們對畫家生活及創作的了解。同時亦要感謝史密羅夫的女兒愛蓮.史密羅夫、蓮娜.史密羅夫及兒子亞歷山大.史密羅夫,他們在是次展覽的資料收集期間給予我們大量幫助。最後,我們不會忘記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慷慨地讓我們使用該館珍藏的史密羅夫作品圖像,使是次展覽及畫冊生色不少。
本次展出的七十四幅史密羅夫畫作已成為澳門文化遺產的組成部分。如今,一幅幅樸實無華、明亮瀟灑的繪畫向一代又一代的人們訴說:一位藝術家如何在戰亂時代覓得一片短暫平靜的心靈空間,並在逆境中讓自己的藝術作品散發出充滿希望及人間關懷的無限感染力。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