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晌午時分,響過幾聲懶散蟬鳴,一陣清風忽地吹至,且把孤單寂靜的那片荷葉搖得颯颯翻動,身邊一株待放的清麗蓮花亦不禁隨之翩翩起舞。一管毛筆、一洼凈墨,在藝術家陳淳手中竟能描擦出爽透心扉、生氣盎然的一幕大自然天真情景,這僅僅是陳氏《墨花冊》二十開當中的一幀小品,卻足以叫人讚嘆不已。
千百年來,乾濕濃淡變化萬千的水墨畫作,憑著強烈的感染力一直為國人所喜愛,且成為傳遞豐富內在情感的重要表達形式。在選材方面,作為獨立門類的花、草、木、石等內容亦是文人畫家所特別鍾愛的主題,他們之中包括生活於明代中後期的陳淳與徐渭。
陳淳,字道復,號白陽山人,早期秉承文徵明優雅秀逸的含蓄畫風,同時對吳門畫派宗師沈石田樸拙雄厚的水墨表現更傾慕不已。陳淳用筆清邁,瀟灑淡雅,其晚年創作筆墨跌宕淋漓,作品交織著文人詩、書、畫等多方修養、恬淡高潔的個人氣質及藝術家對自然萬物的豐富情感,在他的心目中,周遭形態樸拙的花卉瓜果、野草蟲魚等均為有情之物,皆是寫之不盡的豐富題材。花開花落、草枯草榮這等尋常現實,仿佛寄託著陳淳對短暫生命的感悟與珍惜,正如每盞盛放的花朵亦祇不過是瞬間的存在,當中沒有一刻停止著發展與變化,更沒有一刻不是趨向凋謝與零落,試問人間歲月何嘗不如是?
在傳統審美習慣中,中國人總是傾向於重視意念中的真實多於直觀上的真實,表現在中國繪畫上則呈現無光影、無明暗,甚至無確定性的具體時空,但正是這種對現場的抽離,觀者可盡情把當下感知投射於眼前斑駁灑落的筆墨造化永恆之中。正如陳淳筆下那動中有靜、實中見虛的閒花雜草,不僅四季共存,且雅野不分,在充滿詩意及生趣的即興式構成中留下了珍貴的自由想像空間,任由觀者以自身的思緒及情感去體會、去填充。若非如此,所謂“不求形似”、“五色亂目”,過度逼真及叫人目眩的視覺效果祇會擾亂靈性的平靜與完整。
陳淳不僅在花鳥樹石等題材中表現卓越,同時亦兼長於山水畫作,他在前人的創作經驗基礎上脫穎而出,且為更具個性化、更強調文人筆墨意趣的大寫意創作新空間拉開了序幕。晚年的陳淳最終成為潑墨大寫意花卉畫的偉大開拓者,但是,把此一意氣風發的藝術表達圖式推向巔峰的,則是另一位才華橫溢的藝術巨匠──徐渭。
徐渭字文長,號天池,晚年號青藤道人。假若陳淳的作品仍令人感受著濃厚的文人儒雅興味的話,那麼徐渭的書畫作品則顯得特別的剛健、灑脫。徐渭書、詩、文、戲曲皆精,至中年才開始習畫,既廣泛吸收宋、元、明各時期不同派別名家的藝術成就,又特別欽佩陳淳的寫意水墨風格。他的繪畫作品往往以雄壯幹練的草書筆勢融入其中。徐渭生動痛快的畫作佈局清新,一切仿似自然生成。如在其佳作《葡葡圖》軸中,便盡顯其令人傾倒的藝術感染魅力。
畫軸在佈局方面同樣匠心獨運,祇見左方欲斷還連的下垂乾藤枝上,竟出奇不意地再度繫上纍纍果葉,不僅延續、補充了主體筆墨節節下放的優美勢態,同時更令空間元素的整體呼應更為完美。儘管我們知道,過度孤立地專注於觀審某件藝術作品,及至其局部細節時,往往導至失卻對作品蘊含意義的整體理解,可是在徐青藤的《葡萄圖》軸面前,我寧可拔掉理性的插頭,逃離當代現實的嘈雜與浮躁,且讓直覺與內在感知靜靜神遊於那跌宕盪漾、清雅脫俗的水墨意境營造之中。在這幀逸品佳作上方,徐渭以自嘲式的語氣題上:“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藤中。”對於徐渭這樣一位個性倔強、一生經歷坎坷悲涼的藝術家來說,他的才華與光芒,燦爛的藝術成就無疑是對嚴苛、冷酷的世道的莫大嘲弄。
當然歷史並沒有埋沒這顆藝術“明珠”,徐渭,這位把水墨大寫意技法推向嶄新階段的傳奇式人物,從明末到當代,一直廣泛地受到世人的景仰與傾慕。
華夏文化博大精深,歷史悠久,澳門藝術博物館亦一直以推廣。發揚我國傳統文化藝術為己任。自二零零四年開始,藝博館在故宮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館的傾力支持下,先後展出了八大山人、石濤及董其昌等一代巨匠極為珍貴的代表性書畫作品,獲得海內外學術界及藝術愛好者的熱烈迴響。今年,在兩次合作基礎上舉辦的“乾坤清氣──故宮、上博珍藏青藤白陽書畫特展”,將成為京、滬、澳三地的文化交流與友好協作的又一生動見證。期待已久的觀眾將感受到陳淳與徐渭格調鮮明的作品所帶來的極大藝術享受與震撼,對於藝博館全體仝人而言,這將是另一次考驗,因為祇有帶著精益求精的自我要求,才能無愧於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及其領導、專家們所給予的信任與厚愛。這裡,本人除了代表澳門藝術博物館,向故宮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館表示深切謝意之外,亦感謝澳門基金會、澳門旅遊局及澳門日報長期給予的支持與協助。
陳淳、徐渭以層次豐富的潤澤水墨潑染出充滿生機、清氣充盈的乾坤世界,他們筆下一塵不染的花草竹木、芭蕉瓜果及蔬菜葡萄等閒花雜物意象畫作,數百年來一直是洗滌世俗煩囂及滋養心靈的陣陣雨露甘霖。在中國美術史上,青藤、白陽一雙名字的出現,似是高高隆起的兩座峰火臺,屹立於十六世紀視平線上,既各自獨立又相互補充、相互照應。他們以藝術生命燃點起的火和光,正好一前一後在遙遙地呼喚著張揚個性、滲透著革命精神的近代水墨新時代的來臨。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