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暮色初起,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熙來攘往,霓虹燈經過塵土粒子,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在這寒夜裡,荒涼的街道上,那比日光更耀眼,令瞳孔緊張的霓虹光正靜靜地閃爍著,她們像在搔首弄姿,挑起過路人的不安份;午夜過後,閃爍著霓虹燈的建築物內熱鬧非常,跟街道的寂靜形成強烈對比。黑暗反成了霓虹燈的佈景。
在這些建築物內,各人懷著不一樣的心情及處於不一樣的狀態,冷漠、熱情、貪婪、譏笑、呆滯、失神、喧囂、失望、蒼白……。在一位旅居澳門的俄羅斯人眼中,這一切引發了他無限聯想,東方、西方,現代、古典,寫實、抽象,莊嚴、遊戲,真實、荒誕……,好比樹葉悉悉嗦嗦在腦海中回響。這些元素轉化為重要符號,情景觀察與思考,筆下置換與挪用。往後這種種符號都幻化在這位藝術家的作品中,讓觀者深深感受他的創造力。
君士坦丁,一九六四年在前蘇聯巴哥域聖斯基出生,這是俄羅斯在文化發展歷程裡被喻為“初春雪融”時期的最後日子。自小便擁有繪畫天賦的他,十歲開始已在同伴中當起說書人角色,他創造了很多古怪有趣的童話故事,配合故事繪製各式各樣的插圖。他於巴哥域聖斯基入讀藝術學校,十四歲那年,在當地參加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展覽,從此選擇了藝術創作作為自己的事業。十七歲的他前往伯力求學,就讀美術師範學院,先後於一九八三年及一九九零年參加在伯力舉辦的聯展。二十歲入讀海參崴美術學院,接受正規藝術訓練,期間多次參加俄羅斯的當代藝術展覽,並於一九九二年畢業成為專業藝術家〔注一〕。翌年,獲邀請參加在港澳舉辦的“俄羅斯現代藝術展”,由於工作關係,他選擇在澳門居住,並開始以澳門的各種生活題材作為他創作之源。
藝術家往往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嘗試、掙扎、苦思才能探索出他個人獨特的語境。在俄羅斯期間,君士坦丁一直接受俄羅斯正規學院繪畫訓練,這種著重眼與手的訓練,承襲文藝復興時期風格,對素描造型的準確要求、構圖比例的準繩、色彩明暗的控制、專業文化的涵養,都要求有一絲不苟的態度。對藝術家來說,經過這樣嚴格訓練,熟練而深厚的繪畫技巧往往成為他們創作路途上的包袱。但對君士坦丁來說,他巧妙地把古典元素融入當代現實的生活場景當中,他遊走於不同媒介來對應當代藝術思考。我們看見狂歡與憤怒的感情都傾瀉在他的作品中,筆法有時像野獸咆哮激動地拍打著畫布,有時又細膩得像鐘錶內的齒輪裝置,形成剛勁與細膩、古典與現代的組合。他嘗試在作品中留下各種東方的情趣,並結合他精闢獨到的觀察以及深厚的古典西方繪畫技巧,創造了他眼中糅合東西方文化的視覺世界,這是一種東西方文化交匯後的新東方色彩景象。
在欣賞君士坦丁的作品時,總會被他畫中那種戲劇氣氛所吸引,他善於以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描繪真實細緻的現實生活,而這種真實往往蘊藏在事實的背後,疑幻疑真。他擁有天賦的感染力,並繼承了俄羅斯現實主義繪畫對社會現實的觀察力,擅於描繪社會的矛盾與真實,歡樂與痛苦。
當然,君士坦丁並非只抱著固有的訓練及技巧,自一九九三年移居澳門後,對前人留下的藝術遺產,他並不是完全照搬,他著眼於當下生活的種種變化,重新思索,並抓緊其中有趣場景,突顯其荒謬性。他對生活所帶來的荒謬感到懊惱,在他眼中各種中國的傳統文化都為他帶來文化上極大的衝擊,諸如飲茶文化、廣式點心、頹靡賭博、嶺南建築、特色教堂、多元文化、種族融和……。加謬曾說:“世界不荒謬,人生不荒謬,人活在世界上才荒謬。”他選擇面對這種人世間的荒謬,把這些不協調、尷尬、曖昧幻化成絢爛的油彩,幽默的故事,高雅的情調。在他的最新作品“賭場共和國”系列中,他虛構了一個賭場大家族,虛構了他們的日常生活,孰真孰假,發人深思。這正正突顯他作品中的荒謬性及藝術家對現實生活的反思。
君士坦丁並不滿足於平面世界,更利用裝置創作手法,將畫中出現的符號具體化,實物化,並嘗試把作品建立在與觀眾互動的環境中,觀者的參與為作品帶來更大的開放性,同時讓觀者更容易領略作品的內涵。另外他亦喜歡利用不同媒材替代畫布,並利用器物的特性藉以抒發他的浪漫情懷,陶瓶、小提琴、大提琴、鋼琴等器物,在其表面彩繪,有趣而細緻,塑造出既配合物件意境又滑稽生動的佳作。
第三者的眼光,往往比局內人來得清晰。藝術家從自身出發,反思生活。我們不得不從作品當中思索,不得不感受他眼中不協調的世界。這是一種思想的迷路,一個由筆觸構成的迷宮,讓我們意亂情迷地遊走,走進他的畫作,走進他的遊戲世界。
楊子健
展覽策劃人
〔注一〕俄羅斯傳統藝術學院訓練必須經過四年附中、六年本科,方可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