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夫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王維《山水訣》〕
繪畫,一種直接的視覺表達及溝通模式,伴隨著人類走過漫長的文明成長歷程,並生動地呈現出人們在不同時代中所處的周遭景物及種種發自內心的種種想象。
在中國古代,水墨創作一直備受重視,而繪畫的範圍亦十分廣濶,宋代《宣和畫譜》按繪畫所表現的對象系統地分成:道釋、人物、宮室、番族、龍魚、山水、畜獸、花鳥、墨竹、蔬果等十個門類。在西方,人們經常將逼真地描繪對象的畫作比喻為窗戶、鏡子,或可見世界及生活的直接反映。然而,與西方藝術傳統有所不同的是,中國藝術家往往借助對物象的描寫以表達心中對大自然之深切感受,或透露出個人在生命境界上的嚮往與追求。
曾經在一段相當長的日子中,中國美術迎合著當權者的意志而發展,並長期發揮著成教化、助人倫的政治及道德實用宣教功能。可是,自從大量士人參與繪事,並使之成為他們文化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之後,繪畫的意義便發生了很大變化。
“人品既已高矣,氣韻不得不高。〔郭若虛《圖畫見聞誌》〕”在創作時,文人畫家總是強調繪畫僅僅是完善自身理想人格過程中,一種不帶功利性質的業餘遣興,及一種籍以超越世俗視野的精神享受。在帶著詩般意境的士人圖畫中,一筆一劃的文化表現內涵遠遠超過對物象的簡單再現,卻體現著藝術家在書法、詩詞、文學、治印等多方面的畫外綜合修養。
“運墨,有時而用淡墨,有時而用濃墨,有時而用焦墨,有時而用宿墨同,有時而用廚中埃墨,有時而取青黛雜墨水而用之……。〔郭熙《林泉高致.畫訣》〕”在長期的實踐中,藝術家對墨色、水份的運用達至空前成熟,並配合著變化多端的筆觸及創作理論,建立起一套以文人趣味為主體的特定欣賞標準、技巧與嚴格的圖式系統。剛才提到的山水、花鳥,彷彿成為文人水墨遊戲中的特定表達符號。同時,當這些筆墨圖式漸漸成為頑固習慣和傳統之後,不少平庸作品表現出的所謂“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實際上已退化成為僵化的繪畫程式與形態軀殼,既脫離了古人對“氣韻”、“意境”等精神層面真切追求的原意,亦與現實生活中的切身感受日漸疏遠。
到了二十世紀初,中國水墨畫的發展經歷了一場影響深遠的改造運動。有藝術家參照西方現代繪畫中的造型和色彩觀念,以融入國畫既有的含蓄及詩意氣息之中,使作品顯現清新時代感的同時,又保留民族或民間繪畫的鮮明特質,這種創作態度以林風眠為代表,他成功地開拓出一種以彩墨為主要元素的綜合表現風格。另一方面,亦有畫家主要借助西方的寫實造型經驗,與國畫固有的書法式線條和水墨渲染藝術效果相互結合,造就出一種折衷中西風格的近代水墨新圖式,徐悲鴻即為主要代表人物。然而,在某種意義上,徐悲鴻所作的努力卻讓近代中國畫發展添上一層濃厚的現實主義、甚至功能主義的色彩。
今天,假若我們希望把對水墨的本質重新確認為一種傳達心靈感召的方法,並在當中發掘其無限表現可塑性的話,那麼水墨創作未必就是在宣紙上對程式化效果的不斷重複與演練,而是在乎能否完整地傳遞出創作者對當代生存狀態的敏銳感知或焦灼夢中的喃喃自語。
對不少新一代藝術家來說,繪畫在廿一世紀該有著甚麼樣的意義:是繼續保持其成為特定小圈子中的遊戲話語?抑或藉以撐開一塊屬於個人的自主空間?還是在操縱人心的權勢和巿場的誘惑面前保持自我清醒的判斷?冷清的停車場、大樓天臺;擁擠嘈雜的卡拉OK、網吧;動漫、虛擬遊戲中的奇異空間;五光十色的商場及踢著膠袋的行人是青年們每天生活習慣面對的真實情境。明顯地,竹石、禽鳥等繪畫門類已不能滿足,亦不切合人們的實際感受或表達需要。那麼,繪畫──特別是水墨繪畫──將可能發生甚麼樣的變化?
今年夏季,澳門藝術博物館將首次與四川美術學院合作,邀請十二位各具特質的青年藝術家,舉辦 “水墨延伸──四川美術學院實驗作品展”這一別開生面的活動。五月初,我在他們工作室中所看到的不是隨波逐流的符號化圖像作品,而是以一幕幕接近真實情感的投射作自我表白:期待、無聊、孤獨、受傷害、自戀、柔情、失卻安全感以及若即若離的細膩人際情感聯繫等等。此外,我館特意邀請了馮斌教授,以這群年輕人的領羊人身份參加了今次的展出。
在山丘起伏的四川美術學院新園區,校方有意地保留了原生狀態的兩所農家棚舍及一池碧水。在用作校園綠化地帶中的菜田上,農夫們手持簡單工具的辛勤勞動不覺間成為了校園的亮麗風景線。要知道,在高速發展的現實環境中,拆掉三兩間老舊的農舍實在太容易了,能保持一份原始的寧靜卻需要那份發自純樸內心的尊重與判斷。同樣,在今日花花世界的眩目幻覺中,能保持對自己真實感知的確認及一份對藝術生命的真摯追尋殊不容易。
本次展覽,我們確實看到了水墨那份剔透坦蕩、變化豐富的獨特感染魅力,然而,在這群青年藝術家心中,水墨也許不僅僅是一種外在形式,亦非純熟技巧的張揚與炫耀,更不是與現實世界脫了節的封閉圈子的遊戲,而是在不斷加深對豐厚中華文化的理解上,把水墨看作提煉、延伸自我觸覺與情感表達的最適合方式。
五月十二日,發生在四川汶川的地震瞬間把無數生命連同滾滾塵土推向了黑暗的深淵。多少人經歷喪親之痛,多少人流離失所。面對災難,國人放出無畏、關愛與善良的人性光芒。在全國上下齊心協力面對考驗與挑戰之際,我們曾一度考慮將展覽延期及更換選定的部分展出畫作。但最後仍決定按原定的計劃進行,因為這些作品中飽含了當日秒針停頓之前青年藝術家所擁有的最為真摯的氣息及他們面對生活細節的一份真實情感。通過這個展出,我們希望把這種出自“天府之國”的純樸真情作展現,但願這個展覽能作為送給四川人民的一份支持與祝福。
吳衛鳴
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