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在紫禁城御花園西側,是潄芳齋之所在。內有兩個戲臺,其一在室內,嘉名“風雅存”,高宗純皇帝親書匾額,並御製聯曰:“自喜軒窗無俗韻,聊將山水寄清音。”戲臺全木結構,樣式小巧精緻,據說乾隆年間純廟也曾在此粉墨登場。
還有一個在此四合院的中央,規模僅次於暢音閣大戲臺,雖是單層建築,亦顯巍峨高聳,是乾隆間重華宮宴集演戲之所。佇足於此,不禁讓人追想帝王后妃在此間看戲的架勢。即使在清廢帝宣統小朝廷時期,梅蘭芳、楊小樓、余叔岩、馬連良、李萬春這些名角也曾奉召入宮演戲。出將入相,鑼鼓喧天,“你方唱罷我登場”,那是怎樣的光景。
當我的思緒還留在昔日的宮廷,很不忍將視線移向潄芳齋之外的現實,已是二十一世紀的故宮博物院。御花園內人頭攢動,誰又能想像西側的這個封閉空間,曾有過一段掀動宮廷戲曲發展的歷史。
戲曲是中國獨有的藝術,其中又以京劇與崑曲為兩大傳統戲曲代表。乾隆初年的京師,多種唱腔並行,打從乾隆五十五年在江南久負盛名的徽班“三慶班”晉京為高宗八旬祝嘏,“四喜”、“春臺”、“和春”等徽班接踵而至。道光八年,漢調藝人赴京,徽、漢合流,又融合崑曲、弋腔、秦腔,演變為京劇。若以徽班進京為清高宗賀壽算作京劇起源,則至今已有兩百年歷史。
潄芳齋外的一道門,擋住了熙熙攘攘的人潮,卻隔阻不了後人深入探索宮廷戲曲。王觀堂《人間詞話》:“原夫文學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觀也。”此說雖謂詩詞,實適用於戲曲。王觀堂還提出“不隔”的藝術境界:“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持此印證洪昇的《長生殿》、孔尚任的《桃花扇》等等名作,無一不符“不隔”之旨,以其生動的文學語言,讓這些具有三百年以上壽命的戲曲作品成為藝術的經典、經典的藝術,與現代人並無感情隔膜。這些戲三百年前在演,今天仍在上演,我們相信,即使再過三百年,這些中華戲曲瑰寶有穿越時空、穿越地域的魅力。
“鈞樂天聽”是澳門藝術博物館與故宮博物院合作的第十三個藝術特展,以戲曲為專題,目的是希望透過故宮珍藏的總本、腳本、提綱、曲譜、戲衣、道具、圖畫,乃至與戲曲內容相關的文物,細述清代宮廷如何由南府演變為昇平署,見證這段戲曲發展史。觀眾覩物思人,或會浮想聯翩,一件件曾經豔麗無比的戲衣或已褪色,但宮禁嚴密,急管繁絃的一刻可會因為這些文物而變得鮮活?
展覽定名“鈞樂天聽”,“鈞樂”語見《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第十三》﹕“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醫扁鵲視之。……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鈞天廣樂”後借指天上的音樂、仙樂。“天聽”見孟子《萬章上》:“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蓋指天意的知覺。又,《晉書•卷三十三•石苞傳》:“幸賴陛下天聽四達,靈鑑昭遠,存先父勳德之重,察臣等勉勵之志。”故亦指天子的聽聞。
然則“鈞樂天聽”為知覺天意歟?天子聽聞歟?明代以後封建帝王普遍予以戲曲作品教化意涵,清帝亦然,其實兩者含義亦無不可。今得故宮博物院鼎助,澳門巿民及海內外觀眾得以欣賞到集文化內涵與戲曲藝術於一體的展覽,如能喚起觀眾對中國劇曲文化的關注與思考,並見清代宮廷戲曲藝術於萬一,於願足矣。
陳浩星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