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言
20世紀末,本尼迪克・安德森在其經典著作《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中提出了一個基於平面媒體、時鐘和日曆所塑造出來的“想像的共同體”概念1。隨着經濟、技術的全球化,這種“共同體想像”的空間通過電視、電影和互聯網從民族國家的框架被過渡到整個世界。信息和航運技術的發展所帶來的時間與空間的雙重壓縮,重塑著人與過去和未來的關係2,也賦予全球化和文化身份之間、網路與個體之間一種辯證的張力。
針對全球化所帶來的這種時間和空間的雙重壓縮,社會學家羅蘭・羅伯森提出“全球本地化”3這一概念,試圖將個體和集體經驗放置於不同的空間和更新的時間性中,並通過現代經驗來結合全球維度與地方維度。很顯然,這一概念的前提必定是集體經驗的重塑,同時這種重塑也取決於個體抉擇和集體身份的辯證關係。
水墨藝術作為中華文化的符號和集體的審美經驗,從1990年代起也開始在本土和全球文化的張力關係中被進行此種重塑。新世紀以來,從傳統中國水墨畫出發的當代水墨藝術已漸次成為一種相當國際化的當代藝術表達方式。由傳統中國水墨畫向當代水墨藝術轉型的這一艱難曲折的歷史進程之中,粵、港、澳的當代水墨藝術探索實踐始終走在前列,以面貌各異的形態維繫“水墨文化”這一“集體經驗”的文脈,並推動這一“集體經驗”的當代轉換或重塑。此種轉換或重塑主要圍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
- 在材料和技法上延續傳統水墨畫的形式,通過對傳統藝術語言表現範圍的拓展,使之與當代生活產生關聯。面對都市生活中消費主義及其文化符號的泛濫所帶來的迷茫、困頓,採用隱喻、反諷等各種方式直抒胸臆;
- 同樣是採用傳統水墨畫的形式,但思考的則是傳統繪畫語言及其相關媒介的轉換問題。通過對藝術語言內在形式要素、材料質地以及製作過程等方面的實驗性變革,再續與傳統水墨“意象”美學的文脈關係;
- 在創作中放棄對傳統媒材的使用,轉而借用油畫、裝置、多媒體乃至行為等多種新興的藝術媒介,通過將水墨性、水墨精神與水墨方式植入原本與東方傳統媒介異質性的藝術語言方式,以東方思維模式體現出典型的東方哲思與韻味;
- 借鑒傳統水墨畫或其他東方傳統媒材中某些與“水墨”有關的元素,儘管作品的藝術語言方式與創作理念,看似屬於與東方傳統沒有太大關係甚至完全相悖的“西方”當代藝術作品,但體現出的卻是一種深層次的東方精神內涵。
以上四個方面的轉換或重塑,令粵、港、澳當代水墨藝術獲得了內涵的極大豐富與外延的不斷拓展。
近20年來粵、港、澳地區當代水墨藝術在表達因直面都市化生活中的迷茫、困頓而生發的覺悟與智慧,以及由外向內的心靈與精神空間拓展方面特別引人矚目。展覽以“臆象”為主題,意在凸顯粵、港、澳大灣區當代水墨“自出胸臆”的藝術特質及其與傳統水墨之“意象”美學的文脈關係;而作為方法的“譜系”則是為了觀察、梳理近20年來粵、港、澳三地當代水墨藝術的發展概況。
展覽依據參展作品的社會學敘事內容及手法分為四大版塊呈現:
- 自然如詩
當水墨畫獨特的時空觀被置於“意境”的框架之中,詩性滲透到圖像的形式結構之內時,我們便彷彿回到了“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4的自然狀態。對詩性生活的返歸將我們的日常生活從泛物質化的追求中解救出來,轉向對田園情懷和隱逸精神的追尋。
- 臆象・意象
當代水墨藝術家面對商品社會帶來的人性異化、消費主義和大眾文化帶來的困頓、迷茫以及社群主義帶來的壓力,從個體反思和社會介入兩個層面釋放當代水墨的能量,創造出人意表的當代“水墨新意象”,將水墨語言融入充滿矛盾對立的城市生活,表達對社會問題的關注。
- 形上之思
如果我們將各種帶有抽象意味的當代水墨藝術納入“水墨形而上”的範疇,對現代和傳統的反思就會將我們引入到新的自我構建之中。在這一部分藝術家看來,水墨是情感、思想、觀念、媒介、精神和意義的綜合體。他們試圖從“物”性出發來探索水、墨、紙等傳統物質材料的精神性構建,通過對其文化屬性的重置啟動傳統文化在當下的意義的轉換。
- 山高水長
山水是水墨文化的代表符號,此一部分作品多包含藝術家與傳統的對話。筆墨是傳統中國水墨畫創作的核心元素。在當代水墨的語境中,藝術家們通過對傳統筆墨元素的抽象化處理,表達某種超越尋常時空維度的生命體驗;或以水墨精神為“體”,數碼科技為“用”,在“今法”中表現“古韻”。
粵、港、澳當代水墨的“臆象”性表達,自信、自由而開放,充滿創造活力,不僅有濃郁的嶺南地域文化特色,更是當下大灣區時代生活脈搏的生動“脈象”。期望策展團隊從思想史與社會學角度對參展作品的分析研究,能為觀眾提供與以往不一樣的進入當代水墨藝術的路徑。
策展人
中國美術家協會策展委員會副主任
皮道堅
註釋
1.見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
2.引自大衛‧哈維︰《新帝國主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72-110頁。
3.參閱羅蘭‧羅伯森︰《全球化——社會理論和全球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
4.引自《莊子‧齊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