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自開始籌辦“臆象”展覽,一堆有關當代水墨的問題就一直糾結纏繞在我的腦海。經拜讀一系列前輩深耕細作且來之不易的研究成果後,得知原來這些問題早在上世紀 90 年代已曾激烈討論過,並在這近 20 年間逐漸形成理論體系。以下是本人一些粗略讀後理解,並引介部分參展澳門藝術家如何展現其對當代水墨的理解和參與。
水墨原本只是一種創作媒介,為何當代水墨會成為一門“藝術語言”?
當代西方藝術已不再重視所謂的藝術媒介和藝術類型的區分,藝術家根據其“理型”考慮使用不同媒介來表達其所思所想。水墨只是一種中國傳統藝術媒介,如油畫一樣,為何水墨創作當代化可突破其媒介屬性,轉而形成一門當代“藝術語言”?水墨已不再只是一種創作媒材,而是一種創作精神,是策展人皮道堅所說的“中華文化的符號和集體審美經驗“,延續中國畫中的非具體寫實,以“意象”寫意寫情的創作,走進全球化語境,並重塑成為當代藝術的一個固定領域。
澳門受西方藝術養分滋潤下,當代水墨亦在多元發展中,有在傳統水墨媒材下研習“意象”的創作,也有前衛的新媒體介入的當代水墨創作。如澳門藝術家曾國明之“磊落星月高”,畫面充滿時代感但又顯示出中國畫的傳統元素,以抽象的構思、具象的符號、寫意的效果,把潛藏的印象轉化為抽象,把虛擬描繪成現實。澳門當代水墨先行者梁藍波,透過其沉浸式水墨體驗的“墨界”,採用當代新媒體藝術手法,以虛擬感官語境,呈現中國古代畫論中備受推崇的“氣韻生動”的審美理想。
中國畫西方化就是當代水墨嗎?如何定義當代水墨?
中國畫經歷多次的現代進程。由眾多遊學歐洲或東渡日本習藝的藝術家前輩引入的西洋藝術觀,對傳統文人畫審美觀作出反駁和質問,提倡革新中國畫,為當代水墨從傳統水墨中重塑破土植入新基因。經歷數十年的反思、實踐和堅持,當代水墨掙脫“典範轉移”、“現代嫁接”、 “水墨西洋化”的韁鎖,走過不同水墨運動的階段,逐漸蛻變成一門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特質和認同、兼容“以心性修為、形而上為”,並採用當代觀念性手法,獨樹一幟的新“藝術語言”。當代水墨之“當代”,其義不再只是時間上,而是意識形態的層面,創作題材突破傳統的花鳥、山水,直面當下社會、生活環境以至全球化的種種問題,作出批判和反省。當代水墨意涵廣闊,沒人能簡單概括其定義。藝術家們以自身藝術語言展現其對當代水墨理解和實踐。就如展出的澳門藝術家廖文暢的兩件作品“戲”和“歲月靜和”,廖文暢以其自身角度自得其樂地描畫濠江小城的人文生活細節;而李得之的“小城記憶”則採用立體裝置形式,透過一格格的方格子展現小城人物、風情和風景,反思已被“格式化”的城市景物碎片。
當代水墨如何走出筆墨媒介的傳統?
筆墨具中國性的特定含義,是一種中華人文集體經驗,在上世紀 90 年代中期發展的實驗水墨運動,挪用西方現代或後現代藝術手法、對傳統水墨語言進行解構,以及以觀念化形式反思社會及人文問題的創作,但其主流仍依靠傳統筆墨作為媒介。然而,西方的當代藝術,首要是藝術呈現,媒介只是一個載體,觀念和取向呈現更為重要。隨着資訊科技發展,秒間瞬息的溝通方式和虛擬新感官世界,為當代水墨進入全球化語境提供了一種嶄新的視覺藝術體驗。21 世紀起,當代水墨創作已走向不拘束於固有的水墨媒介和傳統筆墨技法,以開放性的透過不同媒介和觀念性手法延續水墨精神。澳門藝術家盧紹儀 2019 年的作品“認真逛公園”,嘗試避免嫺熟的技法,反思傳統和當代的格調問題,逐步走出其創作思考路徑。曾遊學倫敦的吳少英,其極具創造性活力的“2020 年 4 月”,透過試圖消弭水墨對紙筆墨的依頼,採用錄影、攝影或互動科技技術,以跨領域、跨媒介的水墨語言來證明水墨擁有其自身的獨特本質。在留存傳統根源下,以當代思維和媒介“描繪”水墨之境。
現、當代水墨藝術,在經歷數十年的實踐,仍在發掘能走向世界和走向未來的潛能。當然仍有很多問題在參透、揣摩和破解中。對於當代水墨的思考,會像禪語“見水墨是水墨,見水墨不是水墨,見水墨仍是水墨”一樣,讓人經歷三個不同感悟階段嗎?
展覽統籌
李向紅